深夜停电,楼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我摸出手机按亮手电筒,光柱里灰尘浮动,照见墙角一辆落灰的儿童三轮车。那辆车很旧了,塑料轮子裂了缝,车把上缠着褪色的红布条。邻居说孩子早长大了,车却一直没扔。我站在那儿看了几秒,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有一辆类似的。那时候没有手机,晚上出门靠路灯和手电筒,而车是白天的事。光柱晃过三轮车的铁皮车身,反出一小片模糊的银亮。

那辆三轮车让我想起父亲的第一辆汽车,一辆二手夏利。车漆是暗红色,门把手松垮,冬天打火要踩三次油门。父亲每天清晨五点出门,发动机的声音在楼下响很久。我趴在窗台上看尾灯消失,觉得那车像一头笨拙的兽。后来它坏在高速上,拖回来时前保险杠用铁丝绑着。父亲修了三个月,最后还是卖了废铁。卖车那天他没说话,只是把车里的一串平安符摘下来,挂在了新买的二手自行车上。
汽车对多数人来说就是代步工具,可它又不止于此。你坐进驾驶座,关上门,外面的人声和风就被隔开了。方向盘握在手里,脚下三个踏板,挡位推拉之间,车听你的。这种控制感很具体,比手机屏幕上的滑动真实得多。我认识一个跑长途的司机,他说夜里开在空旷的高速上,车灯切开黑暗,路面的白线一条条往后跑,那时候他觉得世界只剩自己和车。这种话听起来矫情,但开过夜车的人会懂。
城市里汽车太多,多到让人忘了它原本是稀罕物。上世纪八十年代,谁家有一辆桑塔纳,整条街都认识。现在小区地库停满各种品牌,电车油车混在一起,充电桩前常有人排队。车变得安静了,加速快了,屏幕大了,可那种“拥有一辆车”的兴奋反而淡了。我坐过朋友的新能源车,中控屏能看电影,语音能开天窗,但他开车时一直盯着续航里程,比看路还勤。技术解决了旧麻烦,又带来新焦虑。
修车铺的老张跟我说,现在的车不好修。以前打开引擎盖,皮带、火花塞、化油器,一目了然。现在掀开盖子,上面盖着塑料板,拆半天才见着发动机,旁边全是线和传感器。他修了三十年车,最近开始学电路图。有回一辆车报故障码,他查了两天,最后发现是某个插头松了。老张说,车越来越像手机,坏了先重启,再不行就换模块。他怀念以前用扳手敲敲打打的日子。
那辆楼道里的三轮车后来被收废品的拉走了。我下楼时看见它歪在三轮车上,红布条被风吹起来。手机灯照过它的那一刻,它是一辆车。现在它是一堆塑料和铁。汽车也一样,从工厂出来时锃亮,跑够年限就进拆解厂,零件分类,铁压块,塑料粉碎。可在这之间,它载过人,听过歌,淋过雨,在深夜的马路上等过红灯。这些事发动机不记得,变速箱不记得,但坐过车的人记得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