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的科技课

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,总有一股花椒和白酒混合的气味。肉馅在盆里腌着,肠衣泡在清水里,旁边挂着去年用剩的棉线。母亲把漏斗插进肠衣口,用筷子一点点往下捅肉,动作慢得像在绣花。我站在旁边递线,看她灌一节扎一节,忽然想起手机里那个能自动灌肠的电动工具,充电两小时,一次能灌十斤。我没提。有些事被机器替了,那根棉线在指头上绕三圈的触感,也就没了。
科技常常这样从指尖溜进来。你还没想清楚要不要,它已经蹲在生活里了。隔壁王叔去年买了台智能音箱,早上问天气,晚上听评书,后来连浇花都用语音控制。有回停电,他坐在沙发上愣了半天,不知道该怎么开灯。他老伴说,你按一下开关嘛。他按了,灯亮了,可他觉得那开关突然变得很陌生。工具太顺手的时候,人就容易忘记手本身。
我后来还是买了那个电动灌肠机。不锈钢的,圆柱形,把肉倒进去,按开关,肠衣自己往上套。第一次用,灌得太快,肠衣破了三回。我蹲在地上收拾肉馅,忽然想,以前母亲灌肠,破一节就停下来,看看是肉太粗还是衣太薄,然后调整手法。机器不会破,它只会把破了的肠衣继续往前推,直到你发现。效率高到让你没机会犯错,也就没机会学会怎么不犯错。
科技把很多过程缩成了结果。以前寄一封信要等三天,现在发条消息三秒就到。等的过程里,人会想对方在做什么,会写字斟句酌,会去邮局路上看看街边的树。现在三秒到了,你回一个“嗯”,对方再回一个表情包。不是说这样不好,只是那些被省掉的等待和犹豫,原本也是交流的一部分。像香肠里的酒,你尝不出它单独的味道,可少了它,整根肠就只剩咸。
阳台上那盆绿萝,母亲养了七年。她不会用手机查怎么浇水,就用手摸土,干了就浇,湿了就等。去年我给她买了盆智能花盆,能测湿度,能自动补水,还能连手机提醒。她用了一个月,把花盆退了。她说,那东西一响,她就心慌,觉得花在喊她。她还是用手摸土,摸完顺手在围裙上蹭蹭。科技有时候像一面太亮的镜子,照出你不想看见的笨拙。
腊月过完,香肠挂满了阳台。母亲剪了一节让我带走,说,你那个机器灌的,切出来花纹不好看。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晚上回家,我把香肠蒸了,切片,确实没有她灌的紧实。但我也没打算把机器扔了。明年冬天,我大概会先用机器灌一遍,再用棉线扎一遍。有些东西丢了就丢了,有些东西还能捡回来。科技不是要你选一边站,它只是把另一条路也修到了你门口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