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,老陈把脸凑得很近,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团雾。里面一排小床,靠门那张躺着个皱巴巴的小人,手攥成拳头举在耳边。护士走过时碰了碰那只小脚,老陈在外头下意识缩了缩自己的脚趾。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在峨眉山看日出,山顶也是这么隔着一层水汽望出去,云海翻涌,只是那时他等的是太阳,现在等的是孙女睁眼。

老陈这辈子去过不少地方,多半是出差顺路。九十年代跑销售,绿皮火车一坐两天两夜,窗外的田埂慢慢变成丘陵,再变成山。他学会在硬座上睡觉,脖子歪着,口水流到领子上。到了地方先找招待所,五块钱一晚,床单上有前一个客人的体温。办完事剩半天,他就去当地公园转一圈,拍张照,算是来过。那些照片现在压在老家抽屉里,边角发黄,背景里的人和树都模糊了。
真正让他记住的反而是那些没去成的地方。有一回在西安转车,听说兵马俑刚开放不久,他排了半小时队,眼看要买上票,客户来电话催货。他攥着票钱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火车站跑。后来电视上放兵马俑的纪录片,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觉得那些陶俑的脸都像在笑他。这种错过的滋味比看过的风景记得更牢,像一根细刺扎在肉里,不疼,但总在。
退休后他报过两次旅行团。第一次去海南,大巴车每到一个购物点就停,导游说大家支持一下工作。他买了两盒珍珠粉,回来给老伴,老伴说假的。第二次去桂林,同团的老太太们拍照要换五条丝巾,他坐在江边石头上等,看竹筏一艘艘漂过去,撑筏的人唱山歌,调子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那次他觉得山水确实好,但好不过一个人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用想。
去年他学会用手机地图,没事就放大缩小地看。卫星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路,他一条条认,这条是当年从宝鸡去天水走的,那条是去温州时绕过的。老伴笑他对着手机也能旅游。他说这比旅游强,不用赶车,不用找旅馆,手指一划就过去了。有时候他放得很大,看见某个村子旁边有条灰线,就猜那是不是一条河,是不是有人正蹲在河边洗衣服。
现在他每天来医院,路上要经过一个街心公园。早晨有人在里头打太极,动作慢得像水底的草。他看一会儿,接着走。他想等孙女大一点,就推着小车带她来这儿,告诉她哪棵树先发芽,哪只鸟叫得最响。至于远处那些山和海,去不去都行。人老了才明白,看什么不重要,重要的是看的时候心里装着谁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