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的早市,炸油条的锅已经烧得滚烫。老张把一团面扯长,贴着锅边滑下去,油面立刻翻起密集的泡。他在这口锅前站了二十三年,头发从黑站到花白,胳膊却还是稳的。来买油条的人大多熟面孔,有人拎着豆浆,有人牵着狗,还有人刚下夜班,眼睛红着。大家看着那根金黄色的东西在油里翻身,好像一天的日子就从这口锅开始。老张不怎么说话,只是偶尔用长筷子敲一下锅沿,提醒谁的东西好了。

油锅里的温度总在两百上下。面一进去,水汽炸开,油脂渗入,几分钟就换了模样。焦香是诱人的,可那层酥脆背后,是反复加热的油,是高温下产生的醛类物质。老张自己不吃,他说闻了二十年,早就够了。但买的人照旧排队,有人天天来,说就好这一口。习惯这东西,比什么都顽固。身体其实不抗拒油条,它抗拒的是每天、常年、不加节制的油条。
离油锅不远,有个卖杂粮煎饼的摊子。女人手脚麻利,摊面糊、打鸡蛋、撒葱花,最后夹一片薄脆。买煎饼的人也不少,但队伍明显短些。有个常客是中学老师,他说自己以前也吃油条,后来体检查出血脂偏高,就换成了煎饼,再加一杯无糖豆浆。他没觉得委屈,反而说煎饼里的生菜和鸡蛋让他上午不那么容易犯困。改变有时候不需要惊天动地,换一个摊位就够了。
再往市场里面走,蔬菜摊上的颜色比油锅好看得多。深绿的菠菜、橙红的胡萝卜、紫得发黑的茄子,堆得整整齐齐。买菜的人蹲下来挑拣,手指掐一下豆角,翻过来看西红柿的蒂。这些动作很慢,和油锅前的匆忙不一样。一个老太太每天买一把芹菜、两根黄瓜,她说自己血压高,医生让她多吃叶子菜。她没记住医生说的专业词,只记住了“多吃菜”。健康有时候就是记住一两个简单的道理,然后重复去做。
老张的油锅九点收摊。他把剩下的油倒进一个铁桶,等收废油的人来拉走。有人问过他,这油是不是反复用。他说一天一换,但炸了多少根,他自己也数不清。收摊后他去市场后门吃一碗素面,多放青菜,少放盐。这是他自己的午饭。一个人做了一辈子油炸食物,到头来最清楚那东西不能多吃。这不算讽刺,算常识。常识往往不在锅里,在锅外。
下午的公园里,有人在快走,有人在打太极,还有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。一个中年男人绕着湖走了三圈,汗从额头流到下巴。他以前是开出租的,吃饭没准点,夜里收车还要吃碗泡面。后来腰疼得坐不住,才开始走路。他说走路不花钱,也不用约人,抬腿就行。湖边的柳树垂下来,风吹过水面,波纹一道道散开。他走得不快,但每天都在走。健康不是一件需要隆重开始的事,它更像那口油锅对面的煎饼摊,你换一个方向,路就宽一点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