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检报告上那个向上的箭头停在血脂那一栏，医生用笔尖点了点，说该动一动了。我捏着那张纸走出医院，阳光正好落在台阶上。回家路上经过一家旅行社，橱窗里贴着一张山间清晨的照片，雾气还没散，石阶湿漉漉的。我站了一会儿，推门进去，问那条线路要走几天。工作人员翻出日程表，说六天，每天徒步四到五小时。我点点头，交了定金。出门时手里多了一张打印的行程单，纸还是温的。

出发那天背包比想象中沉。火车往西走，窗外的楼群渐渐矮下去，变成田野，又变成丘陵。邻座的大姐听说我去爬山，从包里掏出两贴膏药塞给我，说她上次走伤了膝盖。我笑着收下，心里却有点打鼓。夜里到站，山脚下的小旅馆很安静，走廊尽头有只猫蹲在窗台上。我躺在床上听外面溪水的声音，忽然想起体检报告上那个箭头，觉得它离我已经很远了。

第二天上山，石阶果然陡。走不到半小时，呼吸就粗了，腿也开始发酸。同行的人一个个超过去，有个穿红衣的大爷回头冲我喊，别停，停了更累。我咬着牙跟上去，发现调整呼吸之后确实好一些。路边偶尔有卖黄瓜的摊子，一块钱一根，咬下去满口清甜。走到半山腰回头看，来时的路隐在树丛里，远处的水库像一块碎镜子。那一刻脑子里什么也没想，就看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往上踩。

第三天遇到下雨。雨不大，但石板路滑，我走得格外慢。前面一个年轻姑娘滑了一跤，旁边几个人同时伸手去扶。她站起来拍拍泥，笑着说没事没事。队伍因此慢下来，大家反而聊起天。有人从广东来，有人从东北来，都是请了年假出来的。中午在庙里躲雨，和尚给我们倒了热茶。茶是粗茶，杯子是搪瓷缸，但喝下去浑身都暖了。雨停之后山色特别清亮，树叶上挂着水珠，风一吹就簌簌落下来。

第五天登顶。其实顶上没什么特别的，就是一块平地，立着个铁架子。但站在那里往四周看，云在脚下走，山一层一层远出去，颜色从绿变成灰蓝。有人大声喊，声音被风削掉一半。我找了块石头坐下，把背包里的面包啃了。旁边一个大哥递来一小瓶白酒，说喝一口庆祝。我抿了一点，辣得直咧嘴。下山时腿抖得厉害，但心里松快，像卸掉了一件穿很久的厚衣服。

回程的火车上，我又把体检报告翻出来看。那个箭头还在，但好像没那么刺眼了。邻座换成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，问我山上好不好玩。我说累，但值得。他问怎么个值得法，我想了想说，就是走路的时候只想着走路，吃饭的时候只想着吃饭。他似懂非懂地点头。我把膏药从包里摸出来，已经压得皱巴巴的，但没拆开用过。窗外的田野又变回楼群，城市灯火亮起来，像另一片星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