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滑落的雨滴与身体里的那条河

雨滴从老花镜的镜片边缘滑下去,在镜框上停了一瞬,然后砸在报纸的讣告栏上。老陈把眼镜摘下来,用衣角擦了擦,又戴回去。镜腿松了,总往下掉。他想起去年换这副眼镜时,验光师说度数又涨了,让他少看手机。他没听。现在报纸上的字还是模糊的,像隔着一层水汽。其实不是雨的问题,是他眼睛里的水汽也不够用了。干眼症,医生上个月说的。他眨了眨眼,觉得眼皮像砂纸。
人过了六十,身体就像一间漏雨的老房子。眼睛干,膝盖响,血压忽高忽低。老陈每天早起先量血压,那台电子计压器嗡嗡响着,袖带收紧,像一只手攥住胳膊。数字跳出来,高压一百四十七。他记在本子上,本子已经写满三本。医生让他少盐少油,他照做了,可数字还是像秋天的温度,一天比一天低不下来。他有时候想,身体里是不是也下着一场停不了的雨,把血管泡软了,把骨头泡酥了。
小区门口有个卖菜的老刘,比老陈还大两岁,上个月脑梗走了。老陈去吊唁,看见老刘的老伴坐在灵堂前,手里攥着一瓶降压药,药瓶上的标签都磨白了。老陈回家就把药盒翻出来,数了数剩下的片数,又去药店补了两盒。他以前总忘吃药,现在定了闹钟,早上七点,晚上七点。闹钟响的时候,他正看电视剧,就按暂停,去倒水。水是温的,药片搁在舌头上,苦味慢慢化开。
健康这件事,年轻时候不觉得。老陈四十岁那年在工地上扛水泥,一袋一百斤,扛一天下来腰都不酸。现在不行了,上周搬了盆花,腰疼了三天。他去社区医院做理疗,理疗室里躺着一排老人,有的扎针,有的烤电。旁边床的老太太跟他说,她每天走一万步,膝盖走坏了,现在只能游泳。老陈不会游泳,他就散步,绕着小区走三圈,走完在长椅上坐一会儿,看小孩追鸽子。
他有个老同事,退休后天天去公园打太极,看着精神很好,上个月体检查出肠子里有息肉,切了。老陈去看他,他躺在床上说,以前觉得能吃能睡就是健康,现在才知道,健康是查出来的。老陈回来就把体检卡找出来,预约了下周的胃肠镜。他怕做肠镜,听说要喝一大桶泻药,但更怕像老刘那样,说走就走,连句交代都没有。
雨停了。老陈把老花镜折好,放进上衣口袋。他站起来,膝盖咔嗒响了一声。他慢慢走到阳台上,看见楼下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好,花瓣上还挂着水珠。他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有泥土味,还有一点桂花香。他忽然想,身体里的那条河,也许不需要流得太急,只要还在流,还能映出岸边的花,就够了。他转身回屋,把血压计拿出来,袖带缠上胳膊,按下开关。嗡嗡声又响起来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