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大玻璃,老周把脸贴得很近,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团雾。里面第三排暖箱旁,儿媳妇正低头解襁褓,老伴在旁边递尿布。他进不去,只能看。看了半小时,忽然觉得这场景像极了他年轻时蹲在厂门口看别人下象棋,明明跟自己没关系,脚却挪不动。护士经过时冲他笑了一下,他不好意思地退后半步,手插回棉袄兜里,摸到那副随身带的扑克牌,边角都磨圆了。

那副牌跟了他快二十年。厂里午休打升级,退休后在小区石桌上斗地主,牌友换了好几茬,牌没换。老周摸牌有个习惯,先用拇指搓一下牌面,再翻过来看,说是手感比眼睛准。去年冬天最冷那几天,石桌冻得粘手,四个人照样裹着军大衣打到天黑,输的人贴纸条,他下巴上挂了三条,回家被老伴骂了一顿。第二天照去。娱乐这事,说不上多大乐趣,就是到点了腿自己往那儿走。
医院走廊尽头有台自动售货机,卖饮料也卖小包瓜子。老周等得无聊,投了五块钱,瓜子卡在货道里没掉下来。他拍了拍机器,旁边长椅上坐着个年轻爸爸也在等,两人对视一眼,那人说这机器吃钱不是一回两回了。聊起来才知道对方是二胎,老大在家由姥姥看着,他在这儿守了三天。老周分他半包从家带来的花生,两人嗑着花生聊昨晚的球赛,哪个队后卫太面,哪个前锋跑位贼。瓜子没出来,话倒说了一堆。
其实老周年轻时不太碰这些。那会儿觉得打牌看球都是闲人干的事,有那功夫不如多跑两趟运输。转变发生在四十五岁那年腰伤了,躺家里三个月,邻居老赵天天来教他下围棋。棋盘是拿硬纸板画的,棋子是瓶盖和纽扣,就这么下了几十盘。后来腰好了,棋瘾留下了。现在手机里装着三个象棋软件,等孙子放学那十分钟也要杀一盘残局。老伴说他越活越回去,他嘿嘿一笑,说你不懂,这叫补课。
儿媳妇发来消息说孩子醒了,让老周别走远。他收起手机往玻璃窗那边走,路过护士站听见两个小护士在聊昨晚追的剧,说男主太气人,女主早该分手。老周插不上嘴,但觉得这对话耳熟,跟石桌上老刘骂国足前锋一个语气。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,人不管在哪个年纪、哪个地方,总得有点什么玩意儿把时间填出形状来。暖箱里那个小东西将来会喜欢什么,他不知道,可能是积木,可能是动画片,也可能跟他爷爷一样,迷上某种毫无用处但就是放不下的东西。
窗里的小家伙打了个哈欠,手从襁褓里挣出来,五指张开又攥紧。老周盯着看了好一会儿,掏出手机给棋友老刘发了条语音:明天下午老地方,我带新牌,昨天那副让孙子泡水了。发完把手机揣好,手又插回兜里,摸到那副旧扑克,边角磨得更圆了。走廊那头传来推车的轱辘声,午饭时间到了。他最后看了一眼暖箱,转身往电梯走,脑子里已经在排明天下午的牌局,谁跟谁一伙,怎么着也得让老刘输一回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