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的手机灯亮了

那天晚上停电,整栋楼黑得彻底。我摸出手机按亮手电筒,光柱切开黑暗,照见台阶上细密的灰尘。楼上楼下陆续亮起十几盏手机灯,像萤火虫一样在楼道里晃动。有人喊了一声“慢点走”,声音在水泥墙壁间弹来弹去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,夏夜跟着大人去邻村看篮球赛,回来时也是这么一簇一簇的手电光,在田埂上忽明忽暗。体育这件事,好像总跟光有点关系。
村里那场球赛是在晒谷场上打的。两个生产队各出五人,穿的是不同颜色的背心,红的和蓝的,洗得发白。没有裁判,犯规了喊一声就算。球是牛皮做的,磨得起了毛边,运起来噗噗响。场边站满了人,有人端着饭碗边吃边看,有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。天黑下来就拉两个大灯泡挂在竹竿上,飞虫围着灯泡转,球员的影子在谷场上拉得老长。那场比赛打到月亮升到头顶才散,谁赢了我不记得,只记得回家路上手电光一晃一晃的。
后来我到城里读书,学校有塑胶跑道和室内球馆。体育课要穿统一的运动服,跑八百米之前老师会吹哨子。体育馆的灯是白炽灯管,一排排亮着,照得地板反光。有次我在跑步机上跑了四十分钟,下来时腿发软,扶着墙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城市傍晚的灯火,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体育从晒谷场搬进了玻璃房,从手电光变成了长明灯。
工作以后运动更少了。有段时间颈椎疼得厉害,医生让我每天快走四十分钟。我就在小区里绕圈,手机揣兜里,耳机塞着。路灯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会儿长一会儿短。走久了发现小区里还有几个夜走的人,大家不说话,各走各的,但脚步声在夜里听得清楚。有次下雨,我在地下车库走,车灯扫过来又扫过去,像小时候晒谷场上的灯泡。走完四十分钟,后背微微出汗,颈椎松快了些。
去年秋天我回了一趟老家。晒谷场已经改成了停车场,铺了水泥,画了白线。几个小孩在场上拍皮球,球弹到墙上发出砰砰的闷响。场边坐着一个老人,我认出是当年打球的其中一个,他头发全白了,正眯着眼看小孩玩。我走过去递了根烟,他接过去夹在耳朵上,说现在没人打篮球了,都看手机。他指了指远处新修的灯光球场,说晚上有人在那儿跳广场舞,音乐放得震天响。
我站了一会儿就走了。走到村口回头看,路灯把停车场的白线照得清清楚楚。那些线画得笔直,像跑道又像球场边线。几个小孩还在玩球,影子被路灯拉得很短。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楼道里的手机灯,十几盏光聚在一起,把黑暗的楼道照得亮堂堂。体育大概就是这样,不管在晒谷场还是在楼道里,只要有人动起来,光就跟着来了。动起来的人走到哪儿,哪儿就是场地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