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的体检中心,抽血窗口前已经弯出一条二十来人的队伍。有人攥着化验单打哈欠,有人低头刷手机。队伍挪得很慢,一次只放三个人进去。我站在靠门的位置,能看见外面马路上早高峰的车流。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停在路边,司机跳下来,从后备箱搬出几箱试剂,小跑着送进体检中心后门。那辆车后保险杠有一道长长的划痕,左尾灯用透明胶带粘着,车身溅满泥点。它每天这个点都来,比大部分体检的人到得还早。抽血的护士喊下一个,队伍往前蹭了两步。我忽然想,那辆面包车大概跑了十几万公里,发动机的声音却还算稳。

那辆面包车属于一家医疗器械代理公司。司机姓周,四十七岁,开这辆车已经六年。他告诉我,这车买来就是二手,前任车主跑过网约车,里程表被调过。周师傅不在乎,他说车能跑就行。每天早上五点四十他出门,先到仓库装货,再挨个医院和体检中心送。座椅的皮面裂了口子,他用胶带贴住。空调夏天不太凉,他就开窗。这辆车百公里油耗九升多,一个月油钱两千出头。公司不给报销全部,他自己贴一部分。他说等这车跑不动了,想换一辆同款的,因为配件便宜,修起来不心疼。
排在我前面的是个穿工装的男人,胸口印着某汽车零部件厂的标志。他打电话跟同事说,今天体检完还得回厂里,生产线停了一条,等一个从苏州发过来的传感器。他声音不大,但能听出着急。挂掉电话,他跟我说,他们厂做的是刹车片上的一个小零件,给好几家主机厂供货。少一个零件,整条装配线就得停。他说去年有一回,物流车在高速上追尾,货晚到了四个小时,害得总装车间两百多人干坐着。那辆物流车后来报废了,司机倒是没事。他说完摇摇头,把化验单折了两折塞进口袋。
抽完血的人从里面出来,按着棉签,在走廊椅子上坐下。一个年轻女孩跟她男朋友说,刚才护士夸她血管好找。男朋友说,那当然,你天天坐办公室,又不运动。女孩反驳,我周末都开车去郊区爬山。男朋友笑,你开车去爬山,山没爬几步,先在山脚下找半天车位。女孩说,那也比挤地铁强。我听着他们说话,想起自己那辆车。买了四年,跑了不到三万公里。平时上下班坐地铁,只有周末带孩子出门才开。车停在小区地面车位,一个月租金三百。上个月电瓶亏电,叫了救援,师傅说开得太少,电瓶充不满。我后来每周特意绕远路开二十分钟。
体检中心门口那条路,早高峰时车挨着车。有辆白色轿车想从侧路拐进来,打了半天转向灯,没人让。后面一辆黑色SUV按了喇叭,白色轿车缩回去。过了一会,一辆公交车从站台起步,车身横过来,整条路堵死。骑电动车的人从车缝里钻过去,后座绑着外卖箱。我想到周师傅那辆面包车,这时候大概已经送完第一趟货,正在回仓库的路上。他跟我说过,最怕走这条路,一堵就是半小时,油耗往上跳,离合器踩得脚酸。但他还是每天走,因为别的路更远。
轮到我进抽血室的时候,外面队伍又长了。护士绑好压脉带,拍了两下我的胳膊。针进去,血涌进管子。我扭过头,从窗户看见那辆银灰色面包车又来了,这次停在马路对面。周师傅下车,点了一根烟,靠着车门抽。他抬头看了看体检中心的招牌,又低头看手机。抽完血,我按着棉签往外走。经过他身边时,他正好掐灭烟,拉开车门坐进去。发动机响了一声,车身抖了抖,然后汇入车流,很快被前面的公交车挡住。我站在路边等红灯,想他那辆车还能跑多久,也想我自己的车这个月是不是又该洗了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