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准时在十二点半响起,像一把钝刀来回锯着水泥墙。老周翻了个身,把枕头压在耳朵上,后颈的汗已经洇湿了凉席。他数着电钻停歇的间隙,刚迷糊过去,下一轮又开始了。那天下午他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,心跳得忽快忽慢,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他想起医生上个月说的话,血压最近控制得不好,药得按时吃。可午觉睡不成,下午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骨头,连下楼取报纸的力气都没有。

睡眠这件事,年轻时不觉得珍贵,到了六十岁以后才明白它有多脆弱。夜里本来就容易醒,凌晨三四点常常睁眼等天亮,午间那一个钟头便成了补觉的指望。可周围的声音不答应,电钻、锤子、切割机轮番上阵,有时候还有工人站在窗下大声讲电话。老周试过戴耳塞,橡胶的胀得耳道疼,海绵的又挡不住低频的震动。他后来干脆搬了把藤椅去地下室坐着,那里安静,可光线暗、空气闷,坐久了腰酸背痛,也不是长久之计。
噪音对身体的消耗是慢慢累积的。起初只是午后烦躁,后来变成持续的头痛,再后来他发现自己记性变差了,烧水忘了关火,出门忘带钥匙。老伴说他脾气也大了,为一点小事就冒火。他去社区医院量血压,高压到了一百六。医生问他最近睡得好不好,他苦笑着说楼上在装修。医生开了安眠药,嘱咐他尽量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。可城市里哪有真正的安静呢,工地永远在开工,马路永远在翻修,连公园里都有人拎着大功率音箱跳舞。
后来老周想了个办法。他买了一张折叠躺椅,每天吃过午饭就拎着去附近的小图书馆。那里有空调,有安静的阅览室,管理员认识他了,特意让他把躺椅放在角落的工具间旁边。虽然只有一小时,但那一小时里他能真正合上眼。他发现只要睡上二十分钟,下午的精神就完全不一样,头不疼了,看报纸也能看进去了。他把这个办法告诉了棋友老李,老李也去试,两个人现在轮流占位置。小小的工具间门口,两张躺椅并排放着,成了他们的午休据点。
人上了年纪,身体就像一台用了太久的机器,每个零件都需要小心维护。睡眠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,睡不好,血压、血糖、心脏都跟着出问题。可我们生活的环境常常不给人这个机会。装修是暂时的,可噪音带来的烦躁和疲惫却是实实在在的。老周有时候想,如果社区能有个专门给老人午休的地方就好了,不用大,安静就行。他把这个想法跟居委会提过,对方说研究研究,后来没了下文。他也不催,继续每天拎着躺椅去图书馆,路上碰见同样拎着躺椅的老李,两个人点点头,各自找自己的角落。
前几天楼上终于装完了,电钻声停了。老周在家里睡了一个完整的午觉,醒来时窗外有鸟叫,阳光斜斜地照在地板上。他坐起来喝了杯温水,觉得全身都松快了。可他知道这种安静维持不了太久,隔壁那栋楼已经有住户在打听装修队了。他把折叠躺椅收在门后,没扔。图书馆的工具间旁边,管理员给他留的那个角落还在。明天中午他打算还是去那儿,不为别的,就为那二十分钟踏实的睡眠。身体是自己的,得自己想办法护着。













